上海油画三大才子


2018-07-12


上海油画三大才子


1982年,陈丹青出国前夜

(自左到右:陈维新、陈丹青、夏葆元、章明怡、林旭东)



一九六〇年九月,

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成立,

属上海市高教局和文化局双重领导,

设五年制本科,校址在陕西路。

日后当我与葆元景山相熟时

他们都说起那时经常从我家门口走过,

有时到下面看电影。美专的油画和雕塑系主任为涂克。

油画系教师有吴大羽、周碧初、俞云阶、

张隆基、颜文粱、张充仁、周方白、孟光等。

首届油画系学生十五名,

著名的三大才子是夏葆元,魏景山,陈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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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葆元

(1944-),上海人,1965年毕业于上海美专本科油画系,后在上海工艺美术研究所任艺术指导。1981年在上海交通大学美术研究室画部主任,1985年开始在上海油画雕塑创作组负责人,1988年移居美国,长期从事西洋画、中国水墨画的研究创作,作品曾展出于国内及日本、美国、意大利等国家,并获多种创作及出版奖项。现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上海美术家协会会员。曾出版《夏葆元绘画作品选》等。


夏葆元  手机进入绘画1 120cmcm×90cm 2005年



葆元以其才艺出众修养深厚而得画界推崇,

更被一大批在野绘画爱好者公认为是才子中的才子,

他不甘于当时流行的苏派画风

而早早在残纸破页中寻出欧洲艺术的真谛。


夏葆元  江南堂屋 60cm×50cm 2014年


夏葆元   废弃的面粉厂 60cm×50cm 2014年



比葆元大一岁的魏景山

似乎从来都没有决心化全部的精力去绘画,

他的心思好像永远都脱不了音乐。

记得八十年代初有一次我到他家玩,

他刚练全了老柴提协的第一乐章,

兴致勃勃地一定要拉给我听。

就是以后到了美国,生活管生活,

钢琴还得买上两架才舒坦。


陈逸飞



六三年从预科毕业转入大学部的

排行老三陈逸飞比葆元又小了两岁,

他的古典音乐修养和葆元景山的相比几乎是零,

凭我的印象,逸飞

在七十年代末的最大音乐爱好就是听邓丽君。


陈逸飞


魏景山作品



上海美专的五年过去,

恰逢成立上海油画雕塑创作室,

美专的油画雕塑系师生成了创作室成员,

当时全室创作人员为三十六人。

其中油画组十一人,原本是老师的

有吴大羽、周碧初、俞云阶、张隆基,

原本是学生的有邱瑞敏、邵隆海、魏景山、

程偕华、陈逸飞、刘耀真、王永强。


夏葆元



夏葆元,清高而从不会钻营拍马,

怀才而不遇的文人,他似乎生错了时代,

他因其性格而造成在那个社会中不得志的遭遇,

毕业时被嫉贤妒能的红色领导

分配到工艺美术研究室任艺术指导,与专业绘画脱节。

除了七一年底被选为参与“黄河组画”创作外,

到约八十年代初那么漫长的岁月

一直无缘参与题材性的油画创作。



于是,夏葆元便攻于素描,

犹如肖斯塔科维奇无法写自己的交响曲而攻于四重奏一般。

葆元的素描信手而来仰或只是一种闲聊,

仰或只是生活日记,处处可见他的才气,

笔笔但见他处世淡然之性格。








在他家中谈着谈着他会拿起笔来

(需与他单独相处的时候),

在他那几本蓝布封面的写生簿里有我的画像,

也有那幅陈丹青据说已找不到了的他的那张素描。

七十年代后半期的我

几乎每周两三个晚上都在葆元那里度过,

有时和他一起走去旭东家陪他俩画连环画。


陈丹青画《夏葆元画像》



在他们合作创作连环画“鲁迅和他的青少年时代”之前,

我和葆元旭东三人去绍兴等地收集素材,

每天用井水刷牙洗脸,

有个已记不得名字的小镇连电灯也没有,

比那些周庄乌镇古朴得多。


夏葆元画陈丹青像 1976年



葆元用炭精条

所作的许多人物写生成了画界追崇的榜样,

他小小的斗室也变成了新一代绘画精英求教的场所。

而我是他最没出息的一个学生,

我的兴趣一直在音乐与绘画之间游离不定,

以致被陈丹青起了个“艺术活动家”的绰号,

辜负了葆元在七十年代中期

每周二来我家手把手相教的苦心。


七十年代初,葆元与逸飞在一起


1971年,夏葆元和陈逸飞在上海西郊公园



夏葆元的古典音乐修养很高,

只是不会弹奏乐器而已。

晚饭后他的习惯是躺在斗室的长沙发上看书,

室内的收音机里放着古典乐,

他那灵活而调皮的双唇随着音乐起舞歌唱,

再快的节奏他都能赶上。



记得一九八一年初春的北京之旅,

同行的有葆元,林旭东,吴健,赵渭凉与我共五人。

在京时,因陈丹青不在

由他夫人黄素宁借全聚德设宴请客。

期间我们还曾走访袁运生等名家并与一些朋友相聚,

如徐纯中,刘柏荣等,还去了避暑山庄观光。

那年葆元和我在北京合影(我的部分已除去):



一九八七年四月,

葆元在香港艺术中心“上海绘画--锐变中的中国艺术”和我父亲合影。

该画展被港台评论极高,

认为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高上水平的展出”(台湾雄狮美术),

对大陆绘画状况的概念由此而改变,

画展的成功与反响在内地也引起震动。

这个由我背后一手策划的画展

是我在大陆期间做的两个颇有影响的美术事件之一:



魏景山,

一个完全的艺术家,为人忠厚诚恳,

从不把名利地位放在心上。

他的作品也历来受绘画爱好者所崇拜。


魏景山



我始终怀念他在七十年代初(1973)创作的一幅油画“行程万里”,好像当年陈列于南京路美术馆旧址的二楼一面朝东的壁上,画的是一个铁路火车司机站在车头的门口背光而立,画面说有多地道就有多地道,看了永远都无法忘怀,只可惜此画因遭批判现已不知遗失何方。




七〇年夏,魏景山和邱瑞敏等几位画家参与由文汇报组织的系列油画红色娘子军系列,发表后在当时引起很大反响。七一年,他与陈逸飞合作的“开路先锋”入选第四届全国美展。魏景山和陈逸飞一九七七年合作的“占领总统府”是由著名军史画家何孔德推荐的中国军事博物馆的订件,画面上许多被同行啧啧称道的细部质感都出于景山之手,但面上的荣光似乎都让逸飞一人占了。


陈逸飞 魏景山 占领总统府(1976)



现在逸飞飞走了此风不减却反有变本加厉之势,有些画册网站上的逸飞画展在他俩几幅合作作品的名单上干脆连魏景山的名字也删去了,我想逸飞知道也不会让他们这么做的。

至于魏景山从未露面的大幅油画“毛主席和华国锋”(和韩辛合作)更是精采绝伦,撇开政治内容不谈该作应是中国油画近百年来屈指可数的精品之一,几年前听韩辛说起这幅画扔在油雕室仓库里无人光顾已几乎废了。

魏景山为人和气真诚,我家人都喜欢他,他也为我家中几乎所有成员都画过肖像。一九八〇年景山韩辛在我家中 (我的部分已除去):




八十年代初,景山,夏葆元与朋友们在一起。



陈逸飞

三位才子中年纪最轻的

他因各种机遇和自身的能力最为国人所知晓,

在中国可能已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

不光是在艺术界,恐怕连踏三轮车和卖菜的也晓得。

逸飞的匆匆离去颇有诗意,让人感动。



早年逸飞的众多作品

都是与当年绘画界的几位佼佼者合作而成。

第一炮打响他名声的

是一九六九年冬天的水粉宣传画“金训华”,

金是抢救国家财产牺牲的农场青年,

这幅画因受到江青的肯定而在党刊

《红旗》杂志12月刊封底上发表,

这是红旗建刊以来第一次发表绘画作品,影响极大。



这幅画早期的“三易其稿”是由逸飞的发小徐纯中主稿,

逸飞在后期参入并与徐纯中各自画了一幅色彩画,

而最后在红旗刊登的其实是徐纯中作的那幅。

应中央指示作品作者要用笔名,徐景贤向姚文元汇报时定了用“逸中”此名。


陈逸飞 开路先锋


宣传画“金训华”出名后不久

逸飞入了党并担任了油雕室领导,

多年后逸飞曾说,金训华一画对我的一生影响是巨大的。

逸飞以自己本名亮相的是

一九七一年著名“黄河组画”中的“黄河颂”,

四幅油画组画不久遭到批判,

只有逸飞的那张黄河颂后来在全军美展露面。


陈逸飞 兴旺发达


陈逸飞 鲁迅



在当年美校的一班同学中,

陈逸飞真称得上是个黑马,

他在各方面都很努力,

在众多竞争者逐渐脱颖而出。

但逸飞有一次对陈丹青说,

“我们所有人其实都学夏葆元。”




八十年代初,逸飞和前妻张芷在美国家中



一九七〇年的五月,四个乐章的钢琴协奏曲“黄河”的发表激发了全国艺术界的兴奋,一九七二年由解放日报组织的“黄河组画”在上海也引起从未有过的轰动。

那是在上海美术馆南京路成都路旧址,展出了四幅犹如宽影幕式的巨作“黄河”油画系列,作品幅数与钢琴协奏曲四个乐章一样也是四幅,统一尺寸每张都在一米半左右高,三米半左右长,是由当时的解放日报组织的。

第一张“黄河船夫曲”是严国基画的,那滔滔奔腾的黄河水画得实在逼真,第二张陈逸飞画的“黄河颂”也确是很有气派,第四张“保卫黄河”好像是由二三个画家合作的(作者名字已不记得了,好像有王永强),而几乎所有的正宗派画家和野路子美术爱好者都把目光钉住了夏葆元画第三张“黄河愤”。

夏葆元的“黄河愤”绘画手法与常见的不同,老练果断潇洒,描绘手法极其大胆。或许是葆元忘记了把无产阶级革命文艺的政治观念充分武装自己的头脑,在一道强光之下,八路军战士的脸居然铁青而没有血色,显得与当时的政治标准有些格格不入,不知是谁说这有点宣扬战争恐怖论,于是乎一大堆批判的帽子压了过来。


夏葆元的“黄河愤”



一九七三年,尽管政治的空气仍然是十分地浓郁,当局在文艺上不断展示自己的宣传攻势,无论是音乐舞蹈还是美术。上海的市级画展照例也都是为当局政策的涂脂抹粉。当时有良心的艺术家还是可以从夹缝中找到自己的生存位置并传递出一些个人的艺术理念。逸飞的双连画“红旗”就是那年令人瞩目的好作品。虽然最终它也没有逃脱被批判的厄运,但这两幅画还是鼓舞了一批爱好艺术的人。


陈逸飞的双连画“红旗”


陈逸飞的几张早期素描





与陈逸飞大刀阔斧的苏派绘画风格截然不同的是魏景山刻划细致含蓄,充满人文气息的抒情。尽管他们同出师门(老师中包括著名的马克西姆班出身的俞云阶),但景山似乎从欧洲绘画与音乐中吸取了更多的养分,加上他卓越的艺术气质,使他的绘画与那般苏派风格的同学拉开距离。


魏景山作品



景山对艺术的追求犹如他在描写中国著名数学家陈景润的巨幅肖像画中的主人公一样,远离政治纷争而专注于艺术,在画布面前,景山的思想只有色彩和笔触,只想到如何刻划才会更令自己满意,从不在意名利地位与座次。


魏景山作品



真正的艺术家本应是这样的,不是吗?丹先生(圈内对陈丹青的称谓)对景山创作于一九七七年的油画“陈景润”(约100cmX200cm)有如下精辟的说法,“画面上端留置的大片昏暗,计黑当白,陈景润替代了巴罗克时期的欧洲人,而油灯在桌案书堆中流溢的清辉,在我看来,是旧上海西洋美学投射在七十年代的余辉返照,幽深而温暖。

其实,民国油画家远未具备铺衍巴罗克美学的诸般技巧,景山独自做到了前辈从未梦想的事。而当八九十年代国中声称“古典主义”的画家以三流资质仿效欧洲传统时,景山在纽约独自奏琴,完全置身事外。”


魏景山的油画“陈景润”



魏景山的几张早期西藏水彩素描


魏景山的几张早期油画作品:





一生清高的夏葆元才气横溢,满腹文章,

除了一手的好画,

他的音乐修养和文学素质都品位颇高,

但葆元吃亏也就在清高二字。

十几年被官方美术边缘化的葆元

一直没有油画创作任务,没有画室,只有斗室一间。



夏葆元作品



文革之后连环画创作盛行且颇为自由,

葆元接受了“连环画报”的不断稿约。

最初画得有“阿Q正传”,

又有“鲁迅的青少年时代”,“方志敏的故事”,

以及后来的“徐悲鸿的青少年时代”等。

从创作连环画的一开始,葆元就与林旭东合作,

起初他们的稿子寄出后都没留有照片记录,

因约件有稿费支付,一经发表原稿便存于连环画报。


夏葆元作品


夏葆元作品



之后,葆元每次寄稿前就叫我拍照留底。

我是用海鸥牌120机拍摄的,

拍后选几幅特精彩的放大张给葆元,

那些都是在暗室对着原稿操作

所以效果与原作差异甚微。

那时候我似乎特近水楼台先得月,

外界一大批学画的都是

捧着二三版模模糊糊的葆元素描照片,

而我都是“临摹原作”,临完几张后再去换几张来,

但我学而无术惭愧惭愧。


夏葆元的油画“新娘”



葆元一九八一年的一幅创作肖像画

是他第二次为我妻子作画,

葆元曾先后把此画拿于三处展览,

也曾在上海的“美术丛刊”发表,取名为“新娘”。

魏景山对此画推崇之至,

他认为这是葆元当时近几年来最好的一幅画。



夏葆元的几张油画作品




林旭东,在一副老式眼镜后面隐藏着一双聪慧的眼睛,他的素描尤其是他画的石膏像素描,绝对是国内美术界的极品,无人可比。旭东出生于国外,幼时随父回国,文革插队于江西时既已名声大嘈,文革末期与葆元一起合作连环画使他的名字更为响亮。


陈逸飞 浔阳遗韵(1991) 



旭东的思路敏捷设想独到,具有导演天赋。他脑中的电影理念似乎比绘画更是强烈,而且这种状况是越演越烈,后来几乎是脱口不离电影。旭东与葆元的连环画创作,其实旭东是总策划。但旭东的绘画艺术有时会有较大落差,偶尔会出几张似乎颇为幼稚的作品。

其实,真正的艺术家有时是会这样的。这种奇怪的现象后来在他报考中央美院时引起一些人疑问,他在京考试成绩不佳,有人怀疑他与葆元的合作是徒有虚名。那年,他的考龄已到极限,但考绩仍不甚理想。


陈逸飞 忆浔阳 



一日,美院孙景波教授走过学院大门见门房老头拿了一迭未录取通知书和退件要寄出,信手一翻见旭东的也在其中,便说,此人的不能退,他若退了,以后我们中央美院会丢脸。

于是旭东入了中央美院到版画系。其实他的油画是非常棒的,他家里画了几年的巨幅红军将领群画极为精彩,完全是中国的苏里科夫,只是从未拿到美术馆去展出。旭东临摹的一幅伦勃朗带盔甲的肖像画可堪称是临摹画的榜样。


 

林旭东的一张铅笔画素描作品 (作于约1977-1978)



陈丹青的经历与绘画作品国人知晓的程度大概仅次于逸飞,不必我来啰嗦。他与旭东同岁,同样被发配江西插队,也同样在插队时已名声远播。除了才气天赋,就是他的勤奋。丹先生的文学与音乐修养亦是圈内人中可数的。

记得有一日他和弟弟来我家玩,脱口问我一句,有一首巴洛克乐曲开首声势浩大,十分激昂,我和弟弟都记不清是何曲何名,你可晓得?着实把我将了一军。当丹青画了西藏组画不久的某日我去他家,他拿出刚拍的一二〇幻灯片示我,又要我猜原作尺寸来将我玩,幸好我还算有眼力。

丹青的西藏组画幅面不大,但有大幅作品的气派,是小幅见大画的经典作品。丹青出国前热衷于画磁盘画,他曾两次送我青龙磁盘画,尤其一个小盘画得真是精彩。

陈丹青的油画肖像 (我的未婚妻,作于1978年2月,jimdrp收藏)


陈丹青画夏葆元


丹青的一个素描


陈丹青近派头十足 (与老友相聚时)



韩辛,是七十年代上海几位精英画家中最年轻的一个,标准的野路子出身,在上海无数自学绘画者中全凭自身的天赋闯出名声。逸飞多次跟我说,韩辛这小贼嘴巴那么糗,要不是他画得好,真没有人睬他。

我知道逸飞嘴上讲的好像满狠,心里其实很喜欢这小弟。逸飞开始叫韩辛为他的画帮忙,但作品上都没有韩辛的名字。第一张合作的应该是肖像画“吸烟斗的人”,画的是著名作家肖马。七九年肖马在离我家不远的锦江饭店写电影剧本“淝水大战”,每逢我休息肖马(有时和白桦一起)就来我家听音乐谈天,有时还拉我去导演汤晓丹家谈剧本。


陈逸飞 西厢待月(1994)


那时逸飞正在替肖马画像可又一直缺席,所以画面上其实韩辛的笔触更多。后来这张画与逸飞另一张苏派风格的吴健肖像画“戴眼镜的人”一起在市展挂出,完全不同风格的两张画。逸飞出国前最出名的作品“踱步”中韩辛画了整张椅子及逸飞背影和鞋子的事已为多数人所知。

后来美国著名艺评家柯恩夫人所著至今仍深有影响的“新中国绘画1949-1986”出版,可能是韩辛向她诉说之故,书中提到逸飞“踱步”时的说明写道:“Lookingat History from My Space, 1979, Oil on canvas. Chen Yifei, assistedby Han Xin(由韩辛帮忙)”,为此俩人不和。


陈逸飞 恋歌(1995) 


韩辛的素描运笔独特,油画细腻时犹如十五六世纪的尼德兰画派,粗狂时像是德朗再世,而在七十年代中期韩辛画了很多水粉风景画极为出众,我曾有一张韩辛画的枯树林,是我认为他那一大迭风景画中最好的一张,简直就是个活脱的西斯莱,可惜在出走他乡时不知掉在哪里了。

韩辛的水粉画 (正在举行法国画展的中苏友好大厦,作于1978年3月,jimdrp收藏):



以上韩辛画的这张水粉画成了那场影响深远的画展的纪念,画中右边黑屋顶的沧州饭店招待所已拆去建了锦沧文华, 大厦前的沧州和华业公寓一带曾居住着好些电影明星,音乐家,作家等文艺界人士,他们经常出没于附近的小巷街道。

七三年九月奥曼第访沪时轰动上海文艺界之戏剧性丑闻的焦晃旧居在画中也依稀可见。法国画展期间,上海的画家们似乎格外地兴奋,互相的交流和往来也特别频繁,正在举行法国画展的中苏友好大厦成了当时潮流的象征。

也是在那永难忘怀的中苏友好大厦法国画展的大厅内,我第一次看到了我未来的太太,一身如吉赛尔式的白裙在廊柱旁旋转而过。半年后,在媒公夏葆元带她来我家时方正式认得,寒暄几句后竟脱口而出问道,听什么?巴托克还是…?可见,当时的我着迷巴托克的程度已是很深。


陈逸飞 期盼



记得也是在法国画展期间的一日,韩辛用我的鹅毛笔在我那本速写簿上画了幅我的肖像后刚离去不久,陈创洛带了一朋友上我家窜门,他们督见墨迹未干的韩辛的画惊讶之余尽冒失地用手触摸而损坏了那张画得极为漂亮的作品,实在可惜。

韩辛曾先后为我画过四幅肖像画,其中一个大幅铅笔素描画曾作为他报考中央美院的作品之一。韩辛到中央美院后画的一幅油画“小提琴”被爱好者四处模仿,像八十年代的上海美校四才子(陈川,赵以夫,陈伟德,洪基杰)都依样画葫芦地画过挂着的小提琴。

以下是韩辛的另一张报考中央美院时的作品,他在画上题写着:1978.2.21韩辛画自己,铅笔用的是HB,右下角是报考时注上的 上海 韩辛。


韩辛的一张铅笔自画像 (作于1978年,jimdrp收藏)



韩辛在中央美院期间结识美国学生July安雅兰并结婚于八一年去了美国,还得了UCLA硕士学位,是出国的中国艺术家中少数仍从事绘画并生存得不错的一位。

韩辛在美国期间每每寄我的信或卡都有他的新作,这是他的油画两幅,他在所赠照片后题道,“照片中左面的那张画名叫Itis an unbeatable feeling,Oil,42”x60”,即获奖作品,并被印进一本画册中。此照摄于我的毕业展上,在全美国绘画展之前。献丑,请Jim不要笑。我风景画风变化较大。韩辛小弟”:



我上一次回大陆是六年前,在故居还找到一些仅存的旧物,其中还有几页当年的日记,记载了八〇年初的三个月。我昨天找出来看了一下,那段时期与逸飞韩辛的来往居然比葆元还多,逸飞在三个月内来我家串门有十二次,韩辛计二十一次。


陈逸飞 开幕夜(1989)


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初的我,因开始交女友而去葆元家比以往少了许多,晚上若不去听音乐会就在家里的时间较多,于是朋友上门来的也变得越来越频繁。

至于逸飞,他在八一年来我家的次数更多约每周至少二次,那时他已和我父亲混得很熟了,他和前妻张芷先后出国前由我父相助颇多,连他出国时的两套西装都由我妈咪叫裁缝上门为他量身定做送与他。


陈逸飞 女人与吉他



那时候家里经常人来人往,艺术家的更多,连肖马的女儿严歌龄有时也带了当红的青年作家上门作客。

二十年后我们在旧金山陈冲家重逢时她仍称我为其父之友。陈逸飞有时会拿了张油画来并借故留在我处,放着一挂就是半月,过了一阵又提了张别的过来换,不知他怎么想的。当然那时候也有其他画家拿了画来我家挂着让大家观赏。

在那些残页日记中,有记下我二十九岁生日的家宴。那日肖马和白桦下午三点不到就来了,照例是听音乐和为他们翻制些音乐磁带,记得那天他们先坐在较暖和的朝西南的内间。

白桦十分健谈,听他讲话简直就是一种享受,他的谈吐文雅,精辟,用词富有哲理而且诗意十足,知识渊博出口成章,听来仰或是篇经过反复推敲几经润饰而完成的佳作,但对白桦却是顺口而出随手而得。


陈逸飞 女演奏家


此时,文革结束不久因苦恋而受批判的白桦刚改编他的话剧“今夜星光灿烂”到电影,所以那天的话题谈他的新作和以往的军旅生活较多。近五点,陈逸飞和陈川陈冲兄妹,以及韩辛都来了。晚宴是我妈咪最拿手的西餐。饭后谈到十点大家还余兴未了就一起跳舞,最后陈冲还独舞助兴,一伙人闹到十一点钟。


陈逸飞 夜笛


法国画展已过去了三十二年,以上我讲的几位当年上海美术界凤毛麟角的故事主人公中除了林旭东,其余几位都在八十年代先后赴美,在国外的命运也是各异,经过多年的打拼后又先后都重返故土,集居于曾经奋斗过又辉煌过的上海。

他们中的逸飞已于五年前独自离去,当年叱诧风云的精英们都已是花甲上下的老人了。他们在国内今后的命运与前途如何,还望各位看过本人这篇文章的朋友们多加关注。


陈逸飞 吹双簧管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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