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十年之变——刘明才油画作品


2018-08-06


我的十年之变——刘明才油画作品



探源心象————我的十年之变

刘明才


数年前,曾经做过两个梦,令醒后的我颇为感慨。其一,我梦见自己被困在满是荆棘的洞穴里,眼见着前方出口的亮光,却由于周边紧挨身体的倒刺使我寸步难移。这时候,梦中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就站在洞口外俯视着洞内挣扎的我,他突然探身拉住我的手用力向上一拽,助我跃出洞外,口中还喊道:“这样你不就出来了吗?”其二,梦中我仿佛带学生下乡写生,在打算返程的时候,却为了自己丢失的藏书而在山间溪流边,和同学们一起寻找。不期然间,就来到一所学校后院外的荒地(好像小时候自家院墙外的那块野草园子),园子里竟然有好几堆等人高的弃书,跑过去一看,多是古籍善本,一时间,激动的我护住这些书一个劲儿地喊,“全是我的,全是我的”。现在想来,第一个梦其实正是自己那时在艺术探索中内心纠结、矛盾、彷徨的反映。怎样才能从自我的定式困境中走出来?真正帮的了你的只有你自己。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往往跃出圈外,才能放下原有的规则而以全新的视角看问题吧。至于第二个梦,我后来曾专门为此填写了一首词《渔家傲——梦》以为纪念。我想这恰是自己近三十年来从未间断在传统书画上的倾心实践,又正逢二零一零年暑期从欧洲诸国博物馆访学归来,自己对艺术探索方向重新审视后的所思所想,潜隐于心灵深处,不过借梦境令现实中的我目标更明确起来。我不禁感慨,所谓梦寐以求,不就是我们日思夜想、内心活动的集中反映吗?


那么,艺术是不是我们的梦语呢?现实世界里,满足我们的基本物质需求其实很有限,达到这一点也并不困难。读书、行路、广见、扩知,我们终会发现内在的宇宙完全同构于这个外在的世界。人的精神世界实在太广袤无边了,在心灵的小宇宙内,精神的胃口如何满足,精神的攀升那有止境。所谓“精鹜八极,神游万仞”,在心灵的深海里,人需要调动怎样的状态才能自由驰骋于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内存于我们躯体中的神奇境域呢。精神世界的无边无垠,提示我们艺术的追求作为精神领域内的探索方式,它具有无尽变化的可能性。因为没有谁能真正体验它活色生香的全部,所以对它的创造性发展就是敢于突破原有审美疆域者的必然方向。此外,它也警示我们,翱翔在精神世界的心灵之帆不能漫无目的随意飘荡,航行中太多的机缘可能导致他偏离最初设定的方向,迷失在那无尽的意识世界里。因此,艺术虽然犹如人类在白日之下所做的精神梦境,但是每一刻我们倾注在艺术作品中的精神、情感,一切思想的变化、游历都会实实在在毫无遮掩地叠加、留驻在画面里,并不曾参得半点虚幻。与其说,文艺是人类精神世界虚幻的白日梦,倒不如说文艺是人类在精神世界里寻求安抚、慰藉,以期振作起来重拾希望、奔向光明的方式。


理想、现实,犹疑、笃定,一切都源于心灵的选择。在这无尽纷杂的现实世界,人不能什么都想要,有时候舍弃是为了别样的得到,有时候深入的贴近是为了更好的离开。这完全等同于我们在艺术探索中所面临的一切。在光影纷繁、形色万千的视觉世界,我们想在画面中表达的越清晰越有力,我们就越是要直取目标,敢于大胆舍弃众多内容,“减掉的越多,留下的才可能越多”。而为实现这些,起于对传统深入贴近的学习借鉴,终于离开传统的外貌从而完成未来个人面目的塑造。入古神者我化为古也,入我神者古化为我也。出古入新不正是基于这样的前提吗?




近期油画作品


近期我的油画创作越来越趋于意象的表达,面对真实的景物,借鉴书法与水墨的意趣,关注内心感受、离形取神的表达方式令很多朋友不能完全理解。一次下乡写生中,有同学问我:“老师,您是基于什么原则,在面对现实景象时创作出这样的作品呢?”回答这个问题,也令我逐渐清理了思路。“其实,除了心中最初设定的意趣外,开始我也并不知道自己最终的画面将是怎样的效果。我只是觉得每画下去的一笔,无论形、色、点、线,都应该肯定明确,不要犹豫迟疑。当然,多年来对写实油画造型体系的深入研究,对中国传统书画艺术的竭力实践,使我对自己每次落笔的形色构成、以及通篇作品的意象取舍均有一个判断基础。这样,在尽可能肯定地塑造绘制中,屡经即时性的随机调整变动,忽然间那个心中预想的结果便在画面中端倪初现!”说到这里我也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艺术创作与我们平日的生活多么贴近。未来既是难以预知的,但未来也是可以预知的。只要我们踏踏实实、肯定明确地走好每一步,回馈应该就在不远的前方。未曾想艺术源于生活还可以有这样的新解。我庆幸于面对这样的问题。有时候真不知道是生活安排这样的问题让我来教她呢,还是要通过这样的问题来更明确地点醒我。


一次在校医院体检做眼底检查,医生透过镜片对我眼底的窥视,令我惶恐地感到原来真正的自己就像一个孩子悄悄蜷缩在这躯壳里,被她完完全全地看到。人真是大自然的神奇造物。心灵尚未感到自己的衰老,但身体却被时间这架机器毫不留情地磨损了,它将一切带来又将一切带走。几十年来,醉心在油画、书法、国画的探索里,不知疲倦的学习令每有所获的我总不免暗自欣喜。王羲之在兰亭序中写道“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时光飞逝,昔年风华正茂的青春意气去哪里了呢?深夜,不知何故于睡梦中惊醒,内心闪现一阵恐慌,人的一生精于一艺尚且艰难,我的爱好如此之多,面对那宽广无垠的深邃艺海,怎能不令人望洋兴叹,我该怎么办呢......



为艺翻山越岭,却不知赏读沿途风景。这样的人生境遇还是自我选择的结果吧。当容颜在不知不觉间老去,你会发现生命的时光悄然间转换到笔墨里、点线里了。笔底渐渐除去了青春的稚嫩和火气。尽管对艺术的热爱使你投入巨大,但你的追逐、兴趣、执着、痴迷都是你个人的事,艺术之神是否会眷顾于你,其实同你并无关系。“从来丹青随人老,笔底春秋与谁谈?”是啊,我们太需要平和的心境了。过去所知盲人摸象的故事,旨在讽刺那些对事物一知半解而夸夸其谈的自大者。现在看来,似乎它倒是在告诫世人,面对那无穷的未知世界,我们谁又不是在盲人摸象呢?既然我们每个人的求知都好像走在这终无尽头的道路上,结果会是什么样子还重要吗?


前一段,去医院看望了一位身患重病的好友。他诚挚地看着我:“明才,乘着现在身体好,你就尽情的去做吧!”那深切的眼神清晰地烙印在我的心里,令我双眼模糊。想不到三天后他就走了。可他那阳光般热情的笑容就在眼前,怎么就这样快地离开了我们呢.......如果说生命是一种心灵火花的闪光,那火苗曾经艳丽灿烂地燃烧就是他自足而完满的生命历程的明证吧(1)。从这一点上说,生命的长短限定又有什么差别呢。转而想想时下自己的逐艺状态,艺术的创作过程不就是自己心灵火焰的释放过程吗?


与学生们在青海


五年来,连续不断的青海油画风景写生,令青海的湖光山色深潜在我心里。都兰、香日德、考肖图、龙羊峡、贵德、青海湖、刚察、湟源,历历在目。加之回京后的水墨实验,使我的油画逐渐深化成现在的面貌。今夏冷湖的写生之行更是充满挑战。德令哈的柏树山、克鲁克湖、托素湖、大柴旦粗粝的黑山、冷湖俄博梁的雅丹地貌、火星般的油苗山。在炽烈的阳光下、面对自然山川的浑朴苍野,我就这么冒冒失失、莽撞地冲到画布前将内心久蓄的激情喷薄而出。画了刮,刮了画,反反复复,屡经折腾,多少次濒临失败的绝望,又多少次破中求立绝处逢生。面对着反复修改变动的画面,精疲力尽的我往往鼓足最后的勇气冲向画布,一边大声喝道“破!破!破!破!”为自己壮胆鼓劲儿,一边以饱蘸油彩的板刷在原本已显完整的画面上,一阵暴风骤雨般快速地摔打、刷抹、戳点,退后一看,竟然就有了转机。随行的小马惊讶地说:“刘老师,我看不是已经很好了吗,你为什么又把它全都毁了呢?”风中雨中沙尘中,每每疲乏无力地从荒原返回住所,内心却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激动,我捕捉到自己的心象了吗?



与学生们在青海


虽然,本着物象之于人类视觉、心里感受的角度出发,无论东西方,艺术不过都是人类心灵对自然世事的滤化反映。但是,由于文化背景的不同,据此生发出的视觉效果、内心感受也会相异。眼中虽是同一个世界,但文化心理的差异将直接影响我们的视知觉,世界最终变成了不一样的世界,我们的所见最终得出了不一样的结果。就艺术基础训练的过程来说,起初,看见什么就是什么。但最终,却是想看见什么就看见什么,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了。文化准备的差异,个性气质的不同,决定了内心视象不同,绘画形式自然也随之而变。造型过程中创作者原有的一切学养储备自然会在潜移默化间影响到他的视知觉。



早期油画作品

中央美院油画系一工作室研究生阶段的学习经历,让我对西方传统油画语言有了更深入的理解,对画面中造型、色彩、空间、体积的感受获得了远胜以往的深刻辨析力。那种整体氛围下所弥生出的美感,至今依然打动着我。前年结业于中央美院造型艺术研究所“重建中国高等美术教育基础教学高研班”。对中国古代佛教造像、青铜器的刻画摹写,加上自己多年的书法实践,我深深地体会到,中国传统艺术在借助线条,洗练、简洁地表现对象时,着意于造型的平面化,侧重于对物象整体感受的概括与归纳。因为多年研习书法的习惯,使我对线造型的认识自然引向对书法学习更深入地思考。点、线作为书法的基本表现手段,局限恰好成就了它的优势。每个人心跳节奏的不同,决定了每个人笔下线条的相异。线条之所以成为最本质的造型方式,因为线条是心灵跳动最直接的视觉形迹。如何令一条线变得耐人寻味而不简单,那需要我们以全部的生命体验为内涵去支撑。所谓“人书俱老”就是说书法的成长过程与人的成长过程紧密相联。如果抛开传统文化中儒、释、道思想对中国艺术基本精神的影响,(当然是抛不开的,文化传统的影响将直接作用于内心的感受)单纯从技术的角度分析。一方面我们可以通过书写推进中起伏震动的变化,亦即水平、垂直、旋转的运动变化来获取线条在空间中的丰富存在。另一方面,时间的介入,将线条的书写过程清晰地呈现出来,“速度”变为视觉形象化的过程,即是势的形成过程,更是情感抒发的迹化过程。由于书写速度的快慢,配合纸张、笔、墨所形成的疾、涩、迟、留、重等等视觉感受,就构成了中国书法和传统文人画形式上最重要的表现内容。时间的流贯令线条获得丰富性的同时,兼备了情绪变化的表现性,也令中国传统视觉艺术与音乐产生了最深切的联系。即时性的表现特点使作者常常在瞬间的选择判断中收获意想不到的结果。中国书法精炼凝约的品质,笔法中对线条精微的关注和表达,超越了其它任何艺术形式对线条的运用。联系中国书法史上文字的发展流变,同书写技巧发展的丰富变化。篆书的圆劲,隶书的方折,不仅是在字形及笔画形态上的变化,更是在笔法上静行与奋笔的革新性改观。加之手书草体的灵变万千,最终构成了汉字书写在方圆(造型上)、速度(情绪上)上的无穷可能性。书法的形、势随之而生焉。这些以魏晋时期汉字字体发展的终结为节点,深刻地影响了后来中国绘画的发展,暗示了画面中线性变化的无穷可能性。起于篆隶的绘画,与基于行草的绘画,动静之间构成了传统绘画形式中的又一种视觉分析的角度。近来应安徽美术出版社、江西美术出版社之邀,陆续主编写作了数十篇历代书法经典作品赏析的文字,对这些书法名品产生的时代背景的分析,对创作者性情特点、师承关系以及同代书家书写技巧、意象韵味更细致地比较研究,使我在原有书法教材撰写的基础上对书艺的体会又有了新的进展。


水墨作品


我们研究造型规律,无论取径于东方还是西方的审美角度,最终都还是为了忘记造型、放下造型,变习惯为本能,以期获得情感与精神的自由表达。


如何用速度、节奏的变化去概括生命的本质律动,用方圆的取舍去总结自然万象之形态。用一根线条去表达这一切。这恰是中国艺术的优长所在。


水墨作品


中国艺术强调另一种极致,在诸种关系的对立统一中,它避免了艺术的探索向相反两端的极限推进,而是强调在胸中悠游涵养两极的特点,将处于中间状态下无限可能的选择,向感受精微深湛的极地推进。“执其两端用其中”是也。老而能秀,秀而兼老乃为生动之至,秀而不老只是稚嫩,老而不秀唯成頽败矣。近世书画家中,老而蕴秀林散之之书也,秀而备老谢无量之书也。缶翁辣中兼老,白石老中含朴;金冬心拙中藏巧,赵撝叔巧中寓拙。黄宾虹说理中饱含深情,尤其是他的写意花卉,笔笔浸润着对物象的爱恋,仿佛在锋毫间轻灵的描述中呵护着花枝的娇嫩。徐悲鸿笔下气象恢弘豪壮,从取意到造型皆忘情笔墨而笔墨自在,高志深意勃发于点线之间,动人心魄。绘画史上,以对逸格的追求为例,云林冷逸,徐渭放逸,八大古逸,石壶率逸,诸家的超逸放达皆以清逸为本,以简为貌。而那清的品质又是以真与朴为其根基,因为真挚、单纯、朴素的赤子之心是一切高格的前提。朴素才是最高贵的画境。自然生活中的一切,有哪一样原貌不是朴素的呢?真、简、朴者为艺之极地也。因此,清的品格并不是简单浅白似的干净,真正动人心灵的清逸一定是世事练达之后的澄静明丽,清雅、朴素的表面下当有涩意的蕴含才对。如此,冷方不孤僻,放才不粗野,古方不老秃,率才不荒薄。这才是化生命际遇中的苦涩历练,令艺术升华之后变而成为赏鉴者眼中回味无尽的余甘.........


对于今天的求艺者来说,传统艺术既难于最初的进入,更难于进入之后不断的深化。这种细微的辨析力需要的是长久的沉潜与回味,它实在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于我个人而言,这种能力的持久积累正是对自己的研究能否深入进去的一种考验。


这些体会深深地根植在我的心里,我的油画面貌怎能不随之而变呢!年初曾填词一首,就以之为结语吧。


《沁园春——问源》

2016 年2 月2 日

 

清夜悠悠,

星耀苍穹,

浩瀚寂岚。

问世间奥秘,

谁能穷尽;

如闻摸象,

似窥无边。

真幻难知,

死生有限,

追本寻源仅暂参。

听风语,

引共鸣音律,

一派深蓝。


恍惚俯瞰人寰,

酒罢不知身寄大千。

念前生今世,

化成万象;

异形同构,

宇宙宏瞻。

量子幽玄,

返舟心海,

莫笑求知百步安。

映明月,

览古今中外,

意会天然。

 


《水调歌头----- 怀念永生兄》

2016 年9 月21 日


正写冷湖山,

未料苦闻传。

怎能想像、昔日那灿烂容颜。

毎见如松展臂,

方应魁哥小聚,

乡垅采摘园。

清蓝和闲适,

恰似眼中还。

 

男儿志,

多辗转,

已成烟。

盛年不幸、憔悴间自度因缘。

双目幽深恳切,

犹嘱尽心所爱,

令我泪潸然。

挥手兄何在,

窗外正晴天。

 

 2016年11月5日于缓行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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